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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11年走过来,我真庆幸我还能焦虑……”

作者 | 卢璐

来源 | 卢璐说 (公众号:lulu_blog)

上个月,我们和金先生金太太视频了一下,从春天到现在,他们被封在印度9个月了,不敢出门,工作牵着,也没法回来。

九个月的监禁,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心情,他们的儿子终于签到了人生第一个正式的工作合同。

金先生估计喝了不少红酒,脸红红的,一面说一面摇晃着脑袋:“CDI(法国的长期工作合同),还是Chef de rayon,这位置有前途,可以升店长,还能升总部……”

挂了电话,我问卢先生:“Chef de rayon,不就是超市里,负责往货架上摞东西的人?”,卢先生大学时,曾在超市做过暑期工,他说:“还负责整理和统计,做得好,倒也能升。”

我们对望了一眼,不知道该说啥,想着平日里金先生一水儿Hugo Boss,在对着满屋子工程师,唯我独尊,手握生杀大权的劲儿,现在却屁颠屁颠地描绘着超市区域经理的无限职业蓝图,真的是有点心酸,也有点讽刺!

唉,当父母,才是真的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囧途!

金先生的儿子,我是见过的。身高185,很帅,有礼貌,细心嘴巴还甜,聊天讲话,一点不笨,挺好的孩子,可学习就是真不行,高中毕业会考,就考了两次。

高中毕业马上混社会,真的有点太早了,又修了两年的技校,然后一直在做短期工,现在毕业好几年了,终于签到了长期合同,也难怪爹娘高兴。

几年前,我们都在上海的时候。有次金太太搞派对,请了一堆人,去了才发现他们的儿子也在,他上一个短期合同结束,正失业,爹妈出了机票,让他来上海玩儿。

凌晨四点,大家都跑去阳台上抽烟,我和金太太坐在客厅里,透过落地窗看见,儿子和老爸站一起,左手拿红酒右手叼着一根烟,连吐烟圈的姿势都是一样的,一晚上爆裂的音乐和酒精,让我们头晕晕的,趁着这劲儿,我问她:“孩子的人生,不如你们,会不会焦虑啊?”

听到我的这个有点“冒犯”的问题,金太太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:“最焦虑的时候,是从他初二到高二这几年。转学、私教、补习班、心理医生、智力评价,能想到的,我们都做过了,他学习,真的就不行。

每天家里都跟地狱一样,人仰马翻,我们三个都能活到今天,真的是个奇迹。

其实,自从他上了高中,我们就已经明白了,可最初两年,我们不愿意承认。

后来,金先生找到这个外派的机会,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,既然孩子这样了,自己能赚就多赚点,总可以攒着。

我们找了一间寄宿的高中,我们已经预计到,高中会考一年过不了,我们的底线是高中一定要毕业。压力降下来之后,他还读了一个两年的高等技校,也算是喜从天降了。”

她看了看我,继续说:“你们现在孩子小,一定很焦虑。其实,转个角度,你焦虑,那是因为你对未来还有要求,而且你的未来还有希望啊,不是么?”

她说得很平静,我却是听得胆战心惊,想起前几天,思迪刚刚给我拿回一个满篇都是错的卷子,我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对于我来说,当了妈之后,最大的感受,不是爱,不是充实,甚至还轮不上疲惫,而是焦虑!

自打那颗受精卵在我肚子里安家之后,我就开始做噩梦:缺胳膊,少腿儿,脐带绕颈,或者干脆多两根手指头,怎么办呀,老天爷?

好容易生出来的头几个月,喂奶拍嗝擦屁股换尿布,等着小祖宗终于睡着之后,我还睡不着,常会偷偷地去摸她们的肚子,就是为了确认这个肉团,还有没有呼吸?

每次,我都一边摸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神经,直到有一天下午,我午睡时滑掉了外面搭着的毯子,朦朦胧胧中,我看到卢先生蹑手蹑脚过来,给我盖上了毯子,转头也以静耳倾听式,虚摸了一下思迪的肚子。足以见全天下的父母,都会被焦虑变成不会思考的弱智。

再往后,六个月没长牙,我焦虑;一岁不会走,我焦虑;两岁还带尿布,我焦虑;三岁了,因为双语家庭里,讲话不成句,只是似是而非,不是中文不是法语的发几个音节,如果你是我,焦虑不焦虑?

我当妈的焦虑,曾经在孩子们进了幼儿园那几年,略微缓解了一点点,因为沾了法国爸爸的光,不用应付幼升小。

然而这种迷之自信,大概持续到思迪小学三年级,被彻底打入谷底。

法国小学不打分,老师根据学过的每个知识点,给一个从深绿到明黄的评级。那年三四页的成绩单拿回来,思迪几乎看不到深绿色,全都浅绿还嵌着成片黄色。

思迪是这样,幼儿园大班的子觅,也没有好到哪儿去。我去见老师,两个老师说得都很客气:娃是好娃,聪明、善良、有礼貌、有同情心,也遵守纪律,但容易走神,不专心,完全没有学习意识。

我从学校出来,整个人都是傻的,一晚上几乎没有睡觉。我们第二天要去洛杉矶,孩子们雀跃不已地等待着开始她们的假期,而我在去飞机场的专车上,用流量买了《虎妈战歌》,下载到Kindle里。

我的中文阅读一向很快,尤其这种并不深奥的书,飞了还没有一半儿,我就读完了,然后就在太平洋顶上,一直拼命地想:成了父母之后,为什么这么焦虑?到底什么才是为人父母的意义?

现在,最有鸡汤感的教育逻辑都在说,你的孩子不是你的,做父母要学会接受,孩子自己选择的人生。

但说鸡汤的教育专家,并没有说明白的一个问题是:如果孩子选择一种,低于父母的生活品质和人生价值,应该如何面对呢?

譬如,对于只会码字的我来说,如果我家孩子选择,成为律师、医生、科学家、大学教授或者政界精英,虽然他们也选择了与我不同的生活品质和价值,但我目测,我接受起来不会有啥障碍!

然而,如果她们的选择,是去超市垒货,去指甲店画指甲,哪怕小资一点,去咖啡店做拉花……虽然这些职业,计划好的话,工资也是可以养活她们自己的,但坦诚地说,我接受那因为别无选择,娃毕竟是我亲生的,但我会有挫败感的。

从理论上来说,职业没有贵贱,然而在我的位置上,我太知道了,一生长着呢,比起读书苦,生活的苦,才是更苦的。而作为母亲,总希望就一生的概数来算,孩子能少吃一点苦的。

我想起,我曾经有个阿姨,她有两个儿子,一个是学霸,全凭自己努力考进了985,另一个高中没毕业,跟着老乡学厨艺。

我曾问她:看大儿子是不是特骄傲?看着小儿子会不会发愁啊?

阿姨摇头说:“骄傲是骄傲的,毕竟大学生是个十里八乡的名气。可看着小儿子,发愁却是不会的。

自从小儿子学厨开始,管吃管住,管发衣服,每月还有几百块钱的零花工资,再也不管他们要钱了,大儿子虽然自己也有做家教,可主要花销还是要靠家里。”

后来,小儿子在县城,开了个做盒饭的摊子,量大味道足,嘴甜腿快,几年间小摊子变成了小吃店,固定客户加散客,生意做不完,把阿姨和老公都叫去,老妈洗菜,老爸送外卖。

现在车买了,村里三层欧式小楼盖了两个,倒是哥哥在城里买了个二手小公寓,还让父母弟弟赞助了一笔。

所以,这全天底下,并不是每个当了妈的女人都焦虑。

每个当妈的焦虑,那是因为自家的娃,还处于有希望的阶段,而这个希望,则是自己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、经历、位置和要求,密不可分的。

所以,想要遏制为娘焦虑,并不是去改变自己的教育思维逻辑和方式,而是改变自己的人生需求和要求,或者更直接一点,改变自己的人生阶级。

好吧,我知道,我的这个结论,看起来的确是荒诞的,可只有这样,我们才会明白,焦虑,根本就是为人父母,无法改变的本质。

的确,与其,不停地想去遏制,还不如接受现实,庆幸自己还能焦虑,真的就不会那么焦虑。

好吧,我知道这个并不能改变什么,送给每个正在焦虑的妈妈们:当妈不止,焦虑不息。

卢璐:有两个女儿的留法服装硕士、作家,新书《和谁走过万水千山》,正在热卖。行走在东西方文化差异裂痕中间的,优雅女性自媒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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